盛夏的午后，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雕花木窗，搅动着凝滞的空气。柳如烟跪在柳家祠堂的蒲团上，双手合十，微微垂着眼睫。檀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着，混合着古木与岁月特有的气味。牌位层层叠叠，烛火在她温婉的侧脸上跳跃，映出眉心一点天生的、极淡的朱砂痣，像是白瓷上无意点染的胭脂。
她今日及笄。
仪式早已结束，繁琐的礼节，宾客的赞誉，父亲柳承宗意味深长的目光，母亲王氏强撑的笑脸……此刻都远了。只剩下这祠堂里近乎窒息的安静，以及心头一丝挥之不去的、莫名的沉坠感。仿佛这象征成年的日子，并非通往繁花似锦的未来，而是揭开了一层温情的薄纱，露出了底下某些坚硬而冷冽的东西。
“小姐，”贴身婢女青黛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，“老爷请您去前厅呢，说是……有客。”
柳如烟缓缓睁开眼，眸子里清澈如秋水，却也平静得过分。她站起身，繁复的裙裾如水般流淌过光洁的地砖。身上这身新裁的云锦襦裙，是父亲特意命江南最好的绣坊赶制的，海棠红的底子，用极细的金银线绣着缠枝莲纹，走动间光华流转，贵不可言。可她却觉得这衣裳有些重，压着肩。
走出祠堂，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，刺得人眼晕。回廊曲折，通向柳府那气派非凡、总是宾朋满座的前厅。柳家是京中数得着的清贵门第，诗礼传家，祖上出过两位帝师，三位宰辅。到了柳承宗这一代，虽未居相位，却任着户部侍郎的要职，深得圣心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柳府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都透着百年积淀下来的、不动声色的煊赫。
“小姐，”青黛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，低声说着，“听闻今日来的客人，是老爷年轻时一位故交的后人，姓沈，刚从南边来京赴考。老爷似乎……很看重。”
柳如烟脚步未停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父亲看重年轻士子，资助其科举，是常有事。柳府每年都会接待不少这样的寒门学子，父亲乐于扮演慧眼识才、提携后进的恩师角色，这能为柳家博得美名，也能网罗未来的势力。只是，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，父亲却特意让她去见一个陌生的、前来投靠的学子，这安排本身，就透着一丝不寻常。
路过花园的荷花池，她不由驻足片刻。满池碧叶接天，几支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，粉瓣白蕊，在暑气中显得格外清冽。她想起母亲，那位出身同样显赫、却总是眉宇间笼着轻愁的妇人。母亲常说，女子当如莲，出淤泥而不染。可母亲自己，似乎从未真正开怀笑过。柳如烟记得很小的时候，有一次深夜醒来，听见隔壁父母房中传来压抑的争执声，夹杂着“南边”、“沈家”、“孽债”几个模糊的字眼。当她翌日揉着惺忪睡眼问及时，母亲只是苍白着脸，用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的额头，说：“烟儿听错了，乖乖睡。”